法蘭德斯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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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18日 星期三

水牛的眼睛

沈芯菱攝影
 
        我又錯過了, 我錯過了很多事。錯過了給一個攡抱的機會, 錯過了見親人最後一眼, 錯過了愛我也被我深愛的人,也許真正的問題是我害怕一些我還沒能理清的情緒,所以一再錯過,我更說服自己,我深愛的這一切都只是生命風景的一部分, 當生命旅程結束時, 我會再看到他們, 我如是相信。 
 
    其實我知道我會錯過, 我郤沒有做出最後的一點努力,我是隔著一段距離,眼看著事情那樣發生,彷彿那與我不相干。母親說我無情,也可能是真的。不斷遠走高飛的人,總想讓自己輕省,我的羽翼載不動太多的重量,郤無意中把那些包袱都扔給了我的親人,我自己郤一次又一次的背棄,他們沒有責怪過我, 只是,我不忍看他們脈脈含情的眼,彷彿每一次目送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好幾年前我回家的時候,我唯一的姑媽總打發表哥親自來載我去看她, 我不是不願, 只是,我還是要走,才剛解下思念,又要目送我離去,我懷疑是否我自幼及長的不斷遷徒, 使我一直不能了解山村的愛情, 我沒能像我的祖先及親人, 水牛般的固著在土地上, 我更像候鳥, 隨著季節遷徙, 喧鬧地飛來, 拍著翅叫囂,非得扯破嗓子,要整個森林一齊唱歌,水牛讓牠喝了一口溪水, 還沒道謝, 牠就飛了, 遠了, 越過了山谷。水牛來不及反應, 仰天尋找那隻躁動不安的野鳥, 什麼也沒有, 除了青山與藍天恒在, 牠哞了一聲回到田地裏。
 
你看過水牛的眼睛嗎? 我的意思是, 你認真看過它們嗎?
 
    我不想攪擾他們的平靜,我抱歉的搖頭,表哥不哀求也無怨懟, 只是水牛似的看著我。山村的愛情像水牛的眼,又大又深遂,濃密的睫,像自我克制的簾幕,令人看了不忍,只好坐上摩托車的後座,跟他去了。
 
    我每去信告訴親人我的歸期, 他們計畫著釀酒, 等我到家了, 酒也能喝了, 他們想著給我包粽子, 餡兒是村子河裏的魚或者剛收成的雜糧野菜。
 
我風風火火地來了, 姑媽特地為此要做燒酒雞, 一家人雞飛狗跳的在院子裏捉雞, 把他們折騰了一陣, 就溫情在爐火邊閒話家常, 之後又忙著招呼我吃喝, 他們郤端著一個小碗坐在一旁, 話不多, 只是水牛似的看我吃喝吹牛, 才吃完又給人拉去聚會歌舞, 親人總說, 去, 去, 回家就是要快樂, 他們自己則忙著收拾, 還來不及長談, 我又要走了,像掃過的旋風,留下待收拾的殘局。他們也靜靜地收了失望的心情, 回到田地裏, 在工作中寂寞。媽媽在來信中說:「我忙著養雞種菜,也會暫時忘了遠方的子女。」
 
 我記得有一回我從城裏回家, 看見外公一個人在農地裏, 正午的艷陽曬得太炙, 他扶著鋤頭, 站在尚未成蔭的樹下休息,那棵小樹只及他的頭頂, 沒幾片葉子,見了我,他露齒而笑:「走吧走吧! 我們進工寮裏, 這裏太熱。」他說。外婆丟下手邊的工作, 摟著我, 一面問要待多久? 害怕時間走得倉促。 
 
 
有一次外婆問了將離家的弟弟下一次什麼時候回來? 他因和我一樣自小離家,母語說得不好, 就試著用不熟練的排灣族語回答她:「我下個月就回來。」可是一時郤想不起這"月" 字要怎麼說, 他指著傍晚的天空問外婆: 「 夜晚時總在天上的那個東西叫什麼 ? 」正好一隻飛鳥掠過, 外婆聽明白了, 郤捉弄他: 「你是說小鳥嗎 ? 是小鳥飛來的時間你就會回來嗎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害怕看見他們的眼睛, 他們都有水牛的眼,深情無悔, 好像他們早就認定, 田地就是他們的生活所繫, 沒有抱怨地馱著犁, 在那一畦畦的畸零地裏, 耕著他們的生命。
 
我害怕直視他們的眼睛, 是否因為脫離了我所屬的土地令我感到罪惡?  弟弟後來回到家鄉,在各山村裏作巡迴醫療,他也有一雙水牛的眼,也會那樣凝視。

父親去世的時候, 我如果努力爭取, 我其實可以趕得及看他最後一眼, 可是我寧願負著罪疚,隔著千山萬水,伏地泥首,向父親道別,我寧願不去想那些遺憾而固執的寄語燭火: 「再見,爸爸,我們會再相見。」最後一次看到姑媽的時候, 她特地從她深山裏的家趕到村子, 坐在屋簷下, 陪我等下山的車。她說,妳要常回來, 因為每一次見面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我笑著擁她, 說她健康得很,我們還有許多次。果然, 那是最後一次。姑媽是因意外死的。
    再過一年我回家的時候, 住在城裏的二表姐忽然打了手機給我, 要我猜她是誰, 我在車水馬龍的台北街頭, 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那聲音的來處, 「是我, 二表姐呀, 妳知道姑媽己經走了嗎 ? 」我好多年沒再見過溫順體貼的她, 努力想像她此時的面容, 「我至今還是無法接受失去了母親的事實。」我沒有話語可以安慰她, 只是努力將她的感受與我印象中的她結合成一個具體的形貌, 「我的新居落成, 妳會來嗎 ?」她說。媽媽一再慫恿我去看她, 病中的大表姐會在場。後來我沒去。 媽媽從台東山上, 搭了一夜的車去桃園看他們, 又在隔天搭夜車回去了, 我在台北但我沒去。媽媽又說我無情, 我的回答也令我驚訝: 「媽媽, 妳要習慣我的無情。」她生氣, 但是她所有的子女中, 我和她最親密, 她不得不吞了氣。郤一直說, 親戚們好遺憾沒有見到妳。那一年大表姐就去世了, 我流著淚回憶他們待我的深情, 一樣固執的道別: 「表姐啊, 有一天, 我們會再見。」

每一年我回家的時候, 親人又少了, 多情禁不起這種折磨, 索性就狠了心, 當自己是個旅人, 用候鳥的眼睛觀看人生的起承轉合如四季的變化; 看興衰的更迭如春去秋來,但是, 春天總會再來, 草木總會再生, 你也如是相信嗎?
 
六歲那年,我的鄰居玩伴們都上學了,我太寂寞, 只好跟著去, 踮著腳尖站在教室外的窗口學認字, 老師不忍, 就讓我坐在角落裏當陪讀, 也跟著考試, 學期結束得了第12名, 那時我還沒有十位數的概念, 以為我包辦了第一名和第二名,放學回家時, 一路上興高采烈地呼喊:「我是第一名又是第二名! 」舅婆聽了只是皺著鼻微笑,她要我天天放學後去和她玩撲克牌, 她教我玩撿紅點並計分,不久我便明白"12"的意義了, 識字不多的舅婆透過遊戲, 讓我對十位數字忽然開竅。我的整個童年, 直到離家求學, 舅婆始終是我尋求安慰的去處。
 
    前天媽媽又打了電話, 說我在一天之內又失去了兩位親人。 上次回家的時候, 媽媽說, 去看看他們, 妳永遠不知道神在世上給我們預留了多少時間。表舅隔著距離看我, 他希望我去看他年邁的父母, 想必是舅公打發他來。可是我究竟在怕什麼? 竟以沈默相對。水牛的眼永遠只是深情的凝視, 一句話也不說, 表舅失望地垂下眼睫。前天舅婆過世了。
 
    外公去世的時候, 我也沒有回家, 隔年回家了,甚至也不上墳。只是相信,逝去的親人不住在墳裏,他們在心裏,而我們會再見。
 
    可是,我為什麼要害怕? 如果春天總會再來,草木總會再生, 那麼光是這樣的信念, 我就該坦然面對他們的眼睛, 慷慨地給他們一個擁抱, 讓他們感受我的愛,一切都會好,他們可以安心的離去,不必太掛念我們。
    
    我翻開詩集,念一段詩句安慰自己, 躍入眼簾的竟是這樣的句子-----
 
我接到這世界節日的請柬,我的生命受了祝福。
 
我的眼睛看見了美麗的景象,我的耳朵也聽見了醉人的音樂。
在這宴會中,我的任務是奏樂,我也盡力演奏了。
現在,我問,那時間終於來到了嗎?
我可以進去瞻仰祢的容顏,並獻上我靜默的敬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