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復活節, 城裏有為期一周的戶外遊樂園。自從能源漲價, 周末的鄉野, 馬車多了起來,到城裏參加節慶的村人, 因市區停車不易,紛紛改坐馬車, 蹄聲達達, 去趕古代的一個市集, 可惜我沒有蓬袖圓裙蕾絲帽 。
我問了兒子要不要一齊去逛逛, 他長大了, 己經不屑小孩的玩意兒。特別在四月,我常常懷念幼時的他。
喬出生的前一個月, 我天天夢見自己在孵蛋, 到了四月復活節, 城裏的遊樂園到處是孩子們歡悅的驚歎, 我想像著他的笑容, 他郤哭著進入我的懷抱, 一個吮著姆指的小老頭。那初為人父的男人, 帶著一只空籃子去醫院,回來時, 提籃裏窩著那個小老頭。
「Vala , 今天我已是個父親!」他驕傲地重覆相同的敍述, 他只是提了籃子出去, 就領了個兒子回來, 像幼時排隊到聖誕老人跟前唱支歌, 就喜孜孜地抱著禮物回家。
他的光棍朋友很不以為然:「你到自動販賣機買一罐可樂,不塞足夠的硬幣, 可樂不會自動掉下來, 你不可能只是唱支歌。」他對著小老頭傻笑, 不滿足地埋怨:「如果人像牲畜一般, 一出生就自己行走, 我會樂得信仰上帝。」窗台上,訪客送來的鬱金香花束, 成列排開。
小老頭回到家的第一天, 他爸種了一棵樹在後院, 讓他和它一齊長大。 他順利地七坐八爬, 終於蹦蹦跳跳,樹木生成綠蔭時, 他也長成了泰山,天天盪在枝幹上,喔伊喔伊地呼號。 後院的樹籬外, 住著一個叫蘇珊的女孩,興高采烈地扮成珍,整個春夏秋, 樹上演著英雄救美。那棵他曾稱為森林的樹, 現在是院裏最高的一棵,而他長成了翩翩少年。
蘇珊的母親朵拉依約來了, 一周前我們在超市裏相遇, 若不是她先打招呼, 我不會認出她。從前她沒那麼瘦, 除了鼻子太尖太長, 她是頗具姿色的東歐美女, 以往蘇珊在家的時候, 每年這時節, 都會請他們來吃生日蛋糕。
她從背後伸出一束鬱金香, 早衰的臉上, 現出一抺恍忽的笑, 塌陷了的雙頰, 使眼睛看起來大而無神。我將那束鬱金香, 插在盛水的玻璃花瓶, 讓它們恣意舒展。
她看著我的花圃, 說她曾經也種過鬱金香, 一大叢, 她比劃著, 現早不種了, 沒有心思澆灌, 花園就逐年荒蕪, 自從草坪上不再有孩子嬉戲, 綠地無心修整就瘋長如野草, 鄰居抗議她的庭院有礙觀瞻, 她乾脆搬到小公寓裏, 也好,省得費心。所有的花朵只艷麗一季,再怎麼嬌美,都要凋謝,不值得,她搖搖頭, 下垂的嘴角,不夠表達她的輕蔑, 便更使力下撇, 拉長了的下巴, 一下子她看起來老了十年。可不是? 鬱金香開得盛極, 到了五月, 花瓣漸次皺縮, 也終將凋落, 但每年雪融後, 我將會開始期待, 那一簇潤澤飽滿的花苞, 又將前呼後擁, 占據花園的一席之地。
她靜默地端起咖啡杯, 啊, 連杯上圖案也是粉紅細描的花朵 ! 她搖搖頭, 說我嫌花不夠多嗎? 一個曾經種過花的女人, 也有不再愛花的時候嗎? 那是可能的, 一個曾經愛過的女人, 有一天也可能不再愛了。
曬衣繩上喬的藍白格子襯衫在風中輕輕搖擺, 那顏色像迪妮的圍裙, 我忽然想起她悉心照料的花園, 那幢老舊的農舍經她投注幾年的心思勞力, 變成充滿花香, 綠意盎然的居所, 「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用心經營得來。」這是迪妮教給我最寶貴的一課, 不是用言語, 而是生活的實踐, 我曾經親眼目睹 一座無中生有的花園。
朵拉伸手觸摸喬的襯衫,嗅嗅衣角,神情恍忽:「蘇珊現在該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溫柔地, 一種很悲哀的溫柔, 籠罩在她瘦削的面容。
年輕時, 她幸運地逃離祖國的內戰,隻身在西歐輾轉流徒, 終於在比利時落腳並結婚生子。孩子小的時候,她離了婚,從戰亂到流徒間, 究竟遭遇了什麼, 摧毁了她向光的希望? 也許有些傷痛太深太重,在心裏結成永不脫落的痂, 連時間也無法踫觸。
她的丈夫走後, 她常被牆上自己的影子所驚嚇,覺得有人不懷好意地窥伺著, 那暗藏心底的痛, 就蔓延進占她的身心, 她用酒精暫時地緩和, 不令其放縱肆虐 。然而酒醒後, 空虛與頹廢更猖狂地如影隨形。為了擺脫牆上那乾細的鬼影, 她從酒吧帶回不同的男人, 在醉與醒之間飽嚐尋尋覓覓的孤寂。再壓不住時, 她用全力嘶吼, 像脫韁野馬, 喊得聲嘶力竭, 直到呆若木雞, 疲極睡去, 以後每下愈況, 終至失去女兒的監護權, 蘇珊飽受驚恐, 選擇跟了父親, 因著父親的工作,到異地展開新生,四年來她沒見過女兒。
「也許她離開我是對的, 遠離我不幸的命運。」如果蘇珊夠幸運, 她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模糊的笑意短暫掠過她的嘴角, 這幾句話令我聯想起許多相似的故事。
我們來到世間時, 果真接過了命運的禮物, 等著開封的那一刻, 被一天一天地揭曉? 新生的生命還記得那祕密, 所以他們都哭著來到人間? 是否真有人的命運之盒, 一開封就蹦出一座豐饒的花園? 或是一只音樂盒? 裏面還有不斷旋舞的, 一對註定永浴愛河的新人? 啊, 這是個太大的祕密, 我窮盡畢生之力, 也無法參透。但是, 如果我有一座花園, 就該澆灌, 讓它開花。
幾年前, 我曽與一位社工閒聊破碎家庭的問題, 她自己就來自那樣的家庭, 有幾個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我問她: 「失和夫妻的最好選擇, 是不是另起爐灶, 尋找一個真正合適的人?」她頓了半晌, 自問:「什麼是合適的人呢? 倒是有一些人永遠找不到合適的人, 因為他(她)會將自己的問題帶入另一個關係裏, 重覆相同的戲碼, 郤以為自己 一再錯過。」
Carmeespanya 於 2013-03-20 17:59:56 回應
我很想好好回应，我有一托拉庫的感觸。但是我退了上网吃到飽，買的传输量半個月就用完了。我，跺腳，左跺跺右跺跺。戒网络好嗎?
瑪妮 於 2013-03-21 08:20:16 回覆
因人而異, 如果妳需要抒發感情, 書寫可能比臉書更好, 既然臉書更即時, 更家常, 但很像流水帳, 給只想連絡朋友的人倒很好
a-mei 於 2011-09-28 09:55:17 回應
什麼是合適的人呢? 倒是有一些人永遠找不到合適的人, 因為他(她)會將自己的問題帶入另一個關係裏, 重覆相同的戲碼, 郤以為自己 一再錯過。」
.....如果另外一個人也有自己的問題.....那就沒完沒了 互相埋怨囉
瑪妮 於 2011-10-04 06:05:52 回覆
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婚姻就是妳說的種沒完沒了的婚姻, 徒有形式郤比失婚還糟
翱翔 於 2011-06-06 22:30:19 回應
這一段故事好長，自己的、別人的、認識、不認識的~~~每個人都努力寫著
看過一篇文章~~~有些女人嫁給誰都幸福，好壞的掌控似乎在自己手中~~~不在別人
但是看過一些真人真事，卻不盡然，突然間有著很多的不確定感
我想，在還能掌控的時候，在自己還能依意願行事的時候
為自己築一座美麗的花園，那怕只能築在心裡，也不能放棄
放棄就等於將自己也放逐了瑪妮有個很美的花園，而我的在心裡
Kerry 於 2011-05-25 19:34:53 回應
一個曾經愛過的女人, 有一天也可能不再愛了
失去愛的能力, 對女人來說 是無盡的酷刑
祝福她早日找到生命的陽光
杜山 於 2011-05-22 01:06:44 回應
不好意思最近較忙
回覆蝸牛慢
謝謝分享
發現幸福
IRIS 於 2011-05-17 10:08:03 回應
瑪妮這篇文章我也很戚戚然
我們真難明白命運
用籃子提回小嬰兒的喜悅也不是人人能經歷
人生真是無數的經歷
那就心平氣和
經一經 歷一歷囉.....
麻吉 於 2011-05-16 18:37:06 回應
晚安，天雨多保重喔....
新天新地 於 2011-05-14 15:02:12 回應
祝 假期愉快喔
家宇(Rachel) 於 2011-05-14 12:33:25 回應
最後那幾句話
真是發人深省
麻吉 於 2011-05-12 08:28:06 回應
這些花兒拍得真美麗........
LiLi 於 2011-05-11 13:01:06 回應
找到適合的人 並不容易阿~
每個人的心理 生活習性 ~總是不一樣 ~
隨意 豁達 也許會幸福些吧!!
親愛的瑪妮 安安囉.....
Ruby 於 2011-05-10 19:26:42 回應
好美的鬱金香拍得很美
拍得很美
PONY 於 2011-05-10 14:19:37 回應
如果真能返樸歸真
回到原始交通工具年代
不也很好
bigeyes 於 2011-05-10 12:49:44 回應
It's always like this. Life, love, & marriage are never easy.
Nobody 於 2011-05-09 02:37:38 回應
Happy Mother's Day
you too . 有特別慶祝嗎?我收到一梱色的蘭花, 和我的大頭照一樣的..
朋友走了, sop 大約也快回來了, 我們可以在荷蘭小聚
瑪妮 於 2011-05-09 13:31:58 回覆
you too . 有特別慶祝嗎?我收到一梱色的蘭花, 和我的大頭照一樣的..
朋友走了, sop 大約也快回來了, 我們可以在荷蘭小聚
薰 於 2011-05-08 18:03:22 回應
一個曾經種過花的女人 也有不再愛花的時候嗎? 那是可能的
一個曾經愛過的女人 有一天也可能不再愛了
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用心經營得來~ (在同意不過了)
每欣賞你的文 總讓我省思
女人 最大的幸福 一舉一動 外人一眼就看出 因為 神情 舉止 話語 都透露了
Sherry 於 2011-05-08 17:27:15 回應
只要用心，我想就能找到合適的人....
sara 於 2011-05-08 16:26:24 回應
瑪妮午安
你種的鬱金香好美喔!
你的文章讓人欲罷不能,無可救藥一定要看下去才會安心.真棒
祝福:瑪妮母親節快樂!
中年惡女 於 2011-05-08 15:41:08 回應
有句話說，個性造就命運。但是個性是什麼造就的呢?
家庭(父母的言身教)、學校、社會~~
我初淺認為執著於一種:"我就是這種個性，沒辦法改!"的人，往往就是悲劇人生的開始。
瑪妮，母親節愉快，一家人永遠平安順利!
Laura 於 2011-05-08 14:11:46 回應
喜歡惹花拈草的人是幸福的,看一園美麗的鬱金香多好啊!!
瑪妮妳好幸福喔也祝妳佳節愉快!!
林朝森 於 2011-05-08 13:14:11 回應
精采的分享
祝福全天下的母親 天天快樂.
太陽王路易十四 於 2011-05-08 12:59:22 回應
“我”變得太大的時候，就裝不下你、裝不下他了
永遠找不到合適的人的人，也許問題也就出在這邊
往往自我期許越高、自我認知越強的人，就越難搞，什麽人都合不來
有時候，那些看似無知的村姑野叟
眼神空茫茫地瞪著天空發呆
完全變成了大自然背景的一部分
你不得不佩服真正的大智慧才是在其中
對他們而言，“認命”一點也不勉強
當你叫他們的時候
他們從恍惚中囘過神
嘴角一定帶著微笑
你這樣的文讓人怎麼回, 深思個一下午都也只是木然呆坐. 想說什麼, 能說什麼? 這麼多的人間故事, 自己文化裡的, 異國文化裡的, 原來, 人種不同, 區塊不同, 情感的糾葛沒什麼不同. 一樣有好女人壞男人, 壞女人與好男人. 為什麼一輩子找不到適合的人?
你這樣的母親, 很好. Joe在長大, 你也在成長, 曾經有幾個算命的不約而同的說, 我會有兒子, 而且是貴子.... 是我讓自己沒有機會當一個貴子的母親, 悵然若失..
今天母親節, 祝你快樂.
瑪妮 於 2011-05-08 15:20:36 回覆
謝謝~~~~ 不必羨慕有家庭的人, 有家庭的不一定都很甜蜜, 只是沒家庭的都只想看到有家庭美好的一面, 各人有各人的故事。
米琪林 於 2011-05-08 08:17:07 回應
Dear 瑪妮：
我好喜歡這篇隨想，說是隨想，卻深刻得很，我來來回回讀，領略這寓意深長！
是啊！人生的祕密，終其一生，也許都未必有揭曉的時刻。
有時，我會想偷看人生的劇本，想：到底要怎樣？
但，這是不會有結果的空想，算了！
人生如一座花園，完全開放，要怎麼得，先怎麼栽吧！
瑪妮的鬱金香好燦爛！
祝福瑪妮母親節幸福快樂，還有每一天！還有，花園蓬勃！
瑪妮 於 2011-05-09 13:53:33 回覆
謝謝, 母親節快樂
無言 於 2011-05-08 02:39:15 回應
瑪妮 母親節快樂~~
妳的文總讓人感觸很深，
真的是命運嗎?
合適的人，
是一再錯過嗎?
為什麼不調整自己?
世 人 皆 濁 ，
何 不 淈 其 泥，
而 揚 其 波?
眾 人 皆 醉，
何 不 餔 其 糟，
而 歠 其 釃 ?
何 故 深 思 高 舉 ，
自 令 放 為。
妳的文總讓人感觸很深，
真的是命運嗎?
合適的人，
是一再錯過嗎?
為什麼不調整自己?
世 人 皆 濁 ，
何 不 淈 其 泥，
而 揚 其 波?
眾 人 皆 醉，
何 不 餔 其 糟，
而 歠 其 釃 ?
何 故 深 思 高 舉 ，
自 令 放 為。
貓頭鷹 於 2011-05-08 00:26:16 回應
Lily 於 2011-05-08 00:05:02 回應
瑪妮母親節快樂~ 不澆灌我的花園我會有罪惡感, 覺得是殺死花的兇手..
瑪妮 於 2011-05-09 13:57:34 回覆
真難得在台灣還可以這樣上網.. 我以為等妳回來了才會再見妳出現, 這次一定很盡興, 與以往回家的目的不同
阿祥 於 2011-05-07 14:10:46 回應
如果我有一座花園~ 就該澆灌...讓它開花...
我完全同意 瑪妮 這樣的說法~
人何其有幸~~ 得以擁有一座花園
就像你的生命一般~ 如何經營.. 如何澆灌.. 如何照顧..
就等待它~~~花開滿園的一天!
祝福妳~~ 母親節快樂!
瑪妮 於 2011-05-09 13:55:29 回覆
母親節快樂!
包租婆 Samantha 於 2011-05-07 09:47:27 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