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笑盈盈地看著我, 有一點羞赧, 便逕自向前, 她們同聲問:" 瑪妮?" 我點頭, 靖對小周說:" 看吧, 我的直覺真準, 我猜她就是!" 靖與我的想像差別很大, 她在部落格裏的文風中性、直爽, 有時給人強悍的印象, 然而眼前的她竟有憨厚可親的笑容, 樸實自然得令我驚訝。
倒是小周文如其人, 溫和婉約, 第一眼就會讓人產生信賴感, 然而畢竟是初次見面, 多少有些尷尬。我發現她們都帶了家鄉土產, 粗心的我就沒想到要帶什麼土產給蜜兒, 原住民是台東的土產, 我可不就帶我自己來了嗎?
蜜兒開車來了, 在部落格裏我行我素, 有時會瘋瘋癲癲逗笑的蜜兒, 不太在乎別人的眼光與評價, 現實中郤是個嬌憨的小女人, 她比我們更不自在, 我讀她的文章四年了, 算是老格友, 因此對她有一些既定的印象, 她臉上現出的複雜表情配上軟軟的 、撒撟的語調, 讓我在心裏暗暗偷笑, 原來她並不是故意瘋癲, 而是把素不相識的格友當成密友一般地, 調侃自己逗大家樂。
蜜兒先帶我們去市場見識當地小吃, 她介紹肉丸的特殊風味時. 仍可感受她的羞澀, 聽著很有意思, 更有趣的是把部落格裏我所想像的她的聲調和語氣與現實中眼見耳聞的, 兩相比較後心裏產生的微妙變化, 好像你掀開老虎皮, 發現裏面藏著一頭撒嬌的羊, 很無辜地辯解:" 誰說我只能是隻羊? " 其他人倒立刻接受她的羊性, 你一言我一語地品評食物, 我低頭只管吃, 一面把她們的言行舉止重新用我想像中她們說話的樣子在心裏演練一遍, 一個人得意地笑著。 我猜她們大概也一面驚訝, 一面偷笑, 很保留的等待我突然伸出利爪, 露出原形。我也在留神, 眼前的這隻綿羊什麼時候會變成有角的山羊。
靖的親切大方在我們之間產生一種微妙的潤滑作用, 若不是她, 我們三人大概只會傻笑。介紹了市區裏的古蹟, 蜜兒開進一條尋常小巷, " 後面是市場..." 她說。她是一個人載著所有家當搬進新家的, 除了較大的傢俱外, 自己搬運, 自己粉刷, 自己裱畫,忽然明白為什麼她在文章裏特別強調"她只有一雙手 ", 進了她的屋, 頓生疼惜之感, 要一個人做裝修, 的確相當吃力, 然而她又做得接近專業。大部份傢俱小巧, 機動而雅緻, 進門處立著畫架, 架上是未完成的素描,客廳裏的柔光打在牆上一個男人的肖像, 大約是她愛過恨過又放不下的, 所以故意讓他掛在牆上看著她的冷眼, 天天愧疚..., 書架上的書沒有一本是我讀過的, 我一行一行看著書名,原來她腦袋裏裝的東西與我如此不同, 屏風的後面, 她的牀居然垂著圓瀑似的白色蚊帳, 古代的西方閨房才有的那種浪漫情調, 她的窩十足女人味, 像現實裏的她。
靖幫著主人為我們沏茶, 一面削果皮, 一面招呼侍候, 我記得她的星座欄裏填的是獅子, 我十分詫異, 這頭獅子不像獅子, 倒像隻喜歡挨著主人磨蹭的寵物貓, 她比主人還殷勤忙碌, 她會忽然扶著眼鏡憨笑, 是卡通動畫裏的女孩才會有的那種笑容, 她的一舉一動令我驚奇, 為什麼我們那麼不同, 後來我追問她, 她才坦承她不是獅子, 可見部落格裏的星座大都是假的, 有些人甚至連性別也是假的。
小周說, 靖的老公在電話中一再叮囑, 一定要請格友們說服靖靖留下來過夜, 因為她平日工作辛苦, 難得有時間和臭味相投的格友聚會, 那是第一次, 聽得我們都羨慕起來, 哪裏找這麼體貼的老公。他打電話來向太太的格友們問候時, 我和蜜兒都忍不住要假裝向他撒嬌, 消遣他一番, 實在是因這種知己型的老公太難得, 靖在一旁只是笑。大概他在網上看慣了我的吡牙裂嘴, 忍不住斥道:" 瑪妮, 妳少噁心, 不要跟我說甜言蜜語, 我只要妳記得, 任何時候妳回台灣, 在台中這兒有妳朋友的家永遠歡迎妳!" 說得我頓生一陣罪惡感, 想格友們一片誠心, 我們郤不當事的開他玩笑, 有時真實和虛幻並沒有明顯的分際, 網友並不因為是隱形人就不真實。
小周話不多, 她學攝影的勁頭正熱, 經常與三五同好相約去拍外景, 那天下午, 蜜兒載我們到海邊, 台灣的海灘, 遊人總是零零落落, 偶爾有幾對騎車散步的人, 小周和靖抓住機會拍黃昏的景色, 我隨蜜兒逆風遠眺, 她的眼神憂鬱起來, 喃喃說著牆上那幅畫裏的男人。
是不是女人心裏都有這樣的一個人, 或一個故事? 尤其是單身女子。失去的總是最美的, 所以就把它掛在牆上, 偶爾, 無情無緒的時候, 便可以耽溺於這幅美麗的哀愁裏, 有音樂, 還有一杯酒紅。
翱翔的圖
正這樣想著, 忽見遠處開了一扇天窗, 一束金光穿雲照在暗藍的海面, 我們驚呼起來, 喊著正拍照的小周和靖, 趕緊留住眼前的景色, 小周, 別忘了把那十字下的兩個人也拍進去, 於是就有了這張照片。
所謂"緣份" 指的是什麼呢? 像擲骰子般, 隨機湊巧踫上的嗎? 像一陣風, 將幾粒種子偶然吹到在水邊, 就長起來的嗎? 我們在網海裏, 從精神相遇到長期關注, 終於在一個想不到的時間, 一個想不到的陌生的海邊, 和幾個想不到的、熟悉的陌生人, 莫名其妙地讓緣份起了頭。天窗合了, 收了光束, 我們滿意地離開, 去吃了自助餐, 那是我最想吃的, 我是遠道, 所以他們依我。
本來小周是要留下過夜的, 她一定是看見雙人牀不夠三人睡, 就說要睡沙發, 靖跟她搶沙發,原來有時貼心是這樣表現的, 我為自己沒去搶慚愧起來 。小周於是藉口隔天要去外怕, 當夜就要回台北, 留也留不住。我大概是離家久了, 對這種台灣式的溫情有點陌生。她送我兩個鑰匙圈, 金屬製的台灣圖形, 她一拿出來, 大家一陣哄笑, 都說這紀念品送得好, 很適合我!
MOMO醬的圖
在部落格裏, 我和靖時有往來, 純是因為我們對文學有相同的喜好, 我私下以為我們僅是君子之交, 其淡如水, 我憑直覺認為, 我倆都是配著劍的, 稍有不慎就可能擦槍走火, 所以相敬如賓, 言不逾矩。是不是因為牀上的兩個人都是躺著的, 劍就自然放下, 因為距離近了, 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心就自然融化。我們居然在黑暗中有說有笑, 風很涼, 蜜兒起來兩次, 叮嚀我們輕聲些。
我納悶著怎麼高樓上還聽得見街上的人聲狗吠, 靖在談文學, 我很認真地聽, 這使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我和昱靜16 歲, 也是這麼躺在黑暗裏, 談鐘曉陽, 談齊瓦哥醫生, 那時懵懵懂懂, 只用感覺, 像根盡力地伸展, 向著潮氣汲取滋潤。那時我們憧憬中年, 以為歷盡滄桑才是美,以為到了中年, 懂得了生活, 就一定懂得了文學, 我們迫不及待, 想在一夜之間老去。
那夜我們終於老了, 我己經找不到她。然而靖躺在我身邊, 用比較清淅的思考談論文學, 她會突然直起半身, 用手支著側頰問:" 妳記得嗎? 曾經妳寫了一個這樣的句子...." 這樣的她, 令我感動, 一位中年女人會記住一個隱形格友寫下的字句, 並反覆琢磨, 她必是有一顆年輕的心。靖哪裏是配著劍的呢?
街上傳來幾聲低低的叫罵, 很夜了, 我很久沒有這樣暢談, 何況是跟我第一次見面的人, 挨得那麼近, 直探到彼此心思的深處, 靖躡手躡腳地關了窗, 原來窗一直是開的, 所以風吹得眼皮沉重起來, 沉入夢鄉之前, 我好像聽見蜜兒在說:" 我好想跟妳們擠一張牀, 我也想說一夜的話, 可是我好睏..."
熊愛買 於 2012-06-24 16:19:44 回應
網內存知己。
實在難得。
瑪妮 於 2012-06-25 05:40:25 回覆
以前我覺得這很自然, 現在就真的覺得這是壯舉, 這經驗好的太難得!!
阿祥 於 2012-06-08 13:17:08 回應
很高興看到 瑪妮 開始整理出一篇篇回台灣的日記
在虛擬的世界裡~~只要出于真摯的心
人也許陌生~~心卻是契合~~
能夠與初次見面的朋友真誠交心
這樣的感覺一定非常溫馨喜悅!
瑪妮 於 2012-06-25 05:38:54 回覆
陌生人初次見面還真要有點勇氣, 但我們都是往來多年的格友, 知道彼此約略的性情和脾氣, 有了足夠的信賴感, 終於從虛擬走入真實, 幸好她們都是真誠的人, 所以留下了難忘的回憶
雖然我沒文學素養 但從這一年多的我看的格文中屬你寫的東西 有梗 有內涵~
不是華麗文字堆砌 有血有肉有感情 我說不上來 我不會寫這樣的文 但佩服妳的功力
政治理念更佩服妳的勇氣 ~
跟格友見面也是緣~
瑪妮 於 2012-06-07 05:53:35 回覆
我是半路出家, 一直忙於生活, 四年前才開始寫作, 說不上有功力, 純粹寫我心裏想的事, 大都是生活與回憶的點滴, 我發現每當我寫下來, 那段記憶似乎就被另外存檔, 包括那些受傷的感覺, 一併從情緒記憶中清除, 我再讀的時候情緒己經不再牽動, 所以我就繼續寫, 我很高興能引起妳的共鳴
我不想寫政治, 可是有時候實在看不過去,許多格友因為立場不同, 友誼就難以持續
無言 於 2012-06-06 10:05:28 回應
一見如故誠屬不易
大概平常交心有以致之
讓虛擬成為真實
抽象變成具體
真讓人羨慕
還在想著台灣嗎
瑪妮 於 2012-06-07 05:43:08 回覆
其實也不必羨慕, 如果你願意, 你也會見到時有往來的格友, 只是信不信得過的問題
我還是會想念啊, 雖然生活己經步入正軌, 還是會想念人情風土食物, 當然惆悵也有
Lily 於 2012-06-06 07:28:07 回應
我已經上癮, 每次回台都要跟格友結結實實的見上幾面, 還光溜溜的去泡湯呢..
瑪妮 於 2012-06-07 05:59:43 回覆
大概莉莉是習慣了, 格友見多, 就變得很自然, 想想彷彿也該如此, 合得來就從虛擬走入生活, 大大方方結為朋友, 不必神秘兮兮, 互相猜疑... 當然,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意願
米琪林 於 2012-06-05 18:38:46 回應
到了這年紀，
並不特別熱衷交友，
但一旦成了朋友，就會很珍惜！
虛擬世界常有真實情誼！
這是我玩格後的意外的珍貴的發現！
瑪妮 於 2012-06-07 06:11:59 回覆
因為妳也很真誠啊, 這種誠意是可以感受到的, 它隨著時間增加我但對一個人的信任度, 有心的格友自然也會那樣回應
台媽 於 2012-06-04 21:20:30 回應
有點年紀卻又似青春無敵。祝瑪妮與友，情如細水--長流。
瑪妮 於 2012-06-05 06:31:52 回覆
但願會, 如果我們的心境會繼續年輕
馬蹄印子 於 2012-06-04 21:09:23 回應
怎麼如此貼切？如此溫馨
nannan 於 2012-06-04 01:02:51 回應
格裡的風景
好像是台南？
瑪妮 於 2012-06-04 04:33:02 回覆
是新竹
翱翔 於 2012-06-03 17:52:48 回應
親愛的瑪妮晚安^_^ 臺灣已經快過端午節了（6月23日），我爸爸正在包粽子^_^ 我只幫忙~~~整理板栗，然後就計算時間等著出爐，大吃一頓(^O^) 在妳那兒可有粽子可以吃？我還是忙著攝影，持續練功中^_^ 想念妳^_^ 欣賞妳的文章，好享受啊！我的腦子是~~~過動兒靜不下來，羨慕妳們可以談文學呢！^_^
瑪妮 於 2012-06-04 04:40:32 回覆
好快啊, 又要包粽子了, 我在台灣吃了好幾次, 也就不那麼饞了
妳現拍淡水的黃昏拍得真好, 可惜我沒有時間學攝影
好美麗的花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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