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住在城裏的中國朋友小葉,在八月盛夏一家人去土耳其度假, 從我們住的靜悄悄、冷清清的小鎮,, 三個半小時, 就飛入了熱氣蒸騰的伊斯坦堡。人家大城市之熱鬧的, 人之熱情的,天氣之熱的, 把她一頭熱得樂不思"比"。
回到比利時是晚上九點多, 天色將暗未暗,使人誤以為是黃昏, 到達我們小城的火車站時, 大廳裏僅有的三四位旅客, 零星散坐在候車椅上, 或低頭沈思或閉目養神。她一時無法調適從繁華中驟然入寂的落差, 匆匆走過大廳,以為街上小酒館的人影幢幢, 至少能安慰她被寂寞突襲的倉惶不安。 落地窗外的站前廣場空曠無人。那寂寞啊, 從四面八方黑暗的角落向她聚攏。 風滾動著被丟棄的空罐,在石磚路上,有一陣沒一陣地"可楞可楞"響,路上只她一家三口, 像街燈下的幾縷幽魂, 拖著行李走回家。那伊斯坦堡啊, 那擁擠的市集,, 那人車的喧嚷,那市聲鼎沸的歡快, 在她的腦海裏翻騰著, 她說住在那樣生氣勃勃的地方, 人才會有存在感, 若不是孩子還在上學,她想移民到美國,那該是一個比西歐更明亮、更令人愉悅的地方 。
我很能體會她的心情,但習慣了比利時的冷清, 也就很少會有寂寥感。然而,每次回台, 我依舊喜歡投入人潮,必須穿過車水馬龍的大街, 必須擠在排排座的餐桌上,必須看見燈紅酒綠、霓虹閃爍的夜景之後,才能安心地說:「我回家了。」
亞洲人習慣熙來攘往的熱鬧,儘管那些匆匆擦肩而過的都是陌生的臉孔,郤能使人心安,,即使閉門隱居, 幾周足不出戶, 大約也不會有寂寞感, 因為那些我們熟悉的走動的風景,都還在門外, 彷彿不相干的一群人, 郤在深處明白彼此共生的關係, 所以在我們熟悉的地方, 活著並不孤單。
去年和一位格友選在火車站前的新光三越見面,方便彼此趕車回家,我搭十一 點多的火車回板橋。
館前路上還燈火通明, 打烊了的地下商街還有不少人在趕路 。我在地下迷宮裏左拐右繞, 不知去向郤有恃無恐, 以為總會有人與我同路。但尾隨同行的腳步聲漸稀,我轉個彎突然進入無人的甬道, 那巨大的孤獨感,黑洞洞地向我襲來。我轉身就跑,拐一個彎, 沒有人, 再拐一個彎,沒有人, 以為就要被它吞噬, 終於沒命地狂奔,在轉角處,差點撞上一對情侶,我鬆了一口氣。
這種孤獨帶著恐慌的情緒, 有另一種孤獨是疏離感, 這通常發生在初來乍到的異鄉人身上, 他們像邊緣人與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個人又無力去補救這種情況。
不久前才讀了作家柯裕棻寫她在美國當研究生的經歷。有一段寫得令人印象深刻。她是這樣描述孤獨的---
「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起床，早餐，讀書，午餐，讀書，晚餐，洗澡，讀書，寫論文，焦慮，睡覺，焦慮。間或穿插圖書館，超市，咖啡屋。除了上課之外，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課的時候，沒有事就沒有說話。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 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
「那個城裡每年都會傳說類似這樣的事：冬天裡，小城開始下雪後，每一棟建築都開了暖氣。有個研究生許多天沒去上課，老師以為她退選，同學以為她休學。一個月過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沒有人在意。後來，某一棟學生公寓的學生抱怨，他們那層樓的溫度特別低，可能是某一戶的窗子沒關嚴。徹查之後發現，這位不去上學的研究生在她房裡早就死了，因為窗子始終開著，氣溫非常低，她躺在床上一個月，結了霜，變成了淺藍色。有過隻身留學經驗的人大概能約略明白，這個傳說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亡的狀態，而在於這個傳說之後隱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獨。」
個人對一個地方的感受,往往反映了自身的心理狀態, 在萬籟俱寂中, 人的精神可能充盈; 在眾聲喧嘩裏,郤感到無邊的孤獨。
格友們看到我在格裏貼的風景或居家照片, 總是讚歎道:「好羨慕妳住在像天堂一樣的地方.....。」偶爾我會因此陷入沈思, 我們總以為人家灰姑娘一不小心就穿上了金縷鞋, 從此與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其實這其中要克服多少實質的和精神的障礙? 甚至金縷鞋也只是個浪漫的聯想。
要放下自身的文化、習俗、語言甚至食物,都會令人感到挫折,要跟著新環境和主流文化隨時調整自己的人生觀與價值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格友說,大不了打包了回家! 然而,哪裏才是家啊?!我曾帶著年幼的兒子回台灣,家鄉的小朋友追著他喊:「外國人! 外國人!」他死命的跑, 不懂為什麼會被人這樣追趕, 他不明白這是小朋友們打招呼的方式, 跑不動了就抓住一個孩子咬住不放, 當天他就出名了, 小朋友叫他「會咬人的外國人」。
自己已不是離家時的那個姑娘, 大半的少壯歲月都在異地奮鬥,生存的根基早己移植他鄉, 真要回國,怕也會成為一個格格不入的邊緣人,不如就老老實實做一個異鄉人吧!看著孩子長大,是我們第一代移民最大的安慰。
Kerry說:「在這樣明媚的夏日,空氣中還有一絲涼意........。」我感到寂寥嗎? 並不。 在異地生活, 最需要培養的是一種自足自在感,不必藉由他人的陪伴而能怡然自若,在漫長而黯淡的冬季也能自得其樂。
沒桂花 於 2013-08-27 18:21:29 回應
你的心聲大概就是異鄉人的心聲吧
看了真是覺得你們對異國生活的韌性遇強則強吧
自由了 於 2013-08-16 15:49:52 回應
嗨~下午好
"培養的是一種自足自在感,不必藉由他人的陪伴而能怡然自若,在漫長而黯淡的冬季也能自得其樂。"~~~瑪妮的文章說明一切。
瑪妮 於 2013-08-17 05:50:51 回覆
我好高興妳重出江湖了, 要換個新名字嗎? " 自由了" 不好叫喚, 自由了, 妳好嗎? 自由了, 妳今天自由了嗎?有點繞口令... 換一個吧?!
千帆 於 2013-07-29 08:24:58 回應
寂寞的異鄉生活 真的需要內在的涵養陪伴
Nancy & Elliott 於 2013-07-27 04:30:43 回應
Elbert 於 2013-07-22 12:28:58 回應
到異鄉生活.
會比較孤寂..
真是要培養心志.自得其樂..
Rosalie 於 2013-07-22 11:33:31 回應
第一次去美國時，住在爸爸家三個禮拜
可能是異鄉吧!即使和父母在一起，即使先生也同行，感覺好寂寞阿
寂寞有時是一種心理狀態，即使在人多時也可能有這種感覺
我住在台北郊區的山裡，我很喜歡和好友聊聊天，但我也好喜歡獨處
我喜歡你說的怡然自若，自得其樂
瑪妮 於 2013-07-30 05:16:37 回覆
台北郊區的山裏, 是多好的地方?! 方便又不至於太喧鬧, 我也很喜歡台北郊區
住在台灣的好處是呼朋引伴容易, 但缺點是很少時間讓自己獨處
原來在美國也很寂寞啊
鷹翔 於 2013-07-21 07:20:25 回應
在異地生活
真要培養獨立
的方式，自得其樂
曾在美國生活一陣子
真是有所感觸
~~小彩~~ 於 2013-07-19 12:02:17 回應
這種心境不是當事人很難體會得到的
賽夏 於 2013-07-19 06:31:07 回應
常過門而入卻沒留下足跡
今天跟瑪泥問候一聲
異鄉人能把他鄉當故鄉且自在超然地過著，是幸福
剛妳前幾天正想著好久沒和妳往來了呢! 結果妳郤比我先來打招呼了
我其實是習慣了,談不上什麼超然, 只是認命罷了, 但美國應該也不難適應吧?! 最近將有朋友來訪, 忙著計畫日程...
今天跟瑪泥問候一聲
異鄉人能把他鄉當故鄉且自在超然地過著，是幸福
瑪妮 於 2013-07-20 06:06:21 回覆
剛妳前幾天正想著好久沒和妳往來了呢! 結果妳郤比我先來打招呼了
我其實是習慣了,談不上什麼超然, 只是認命罷了, 但美國應該也不難適應吧?! 最近將有朋友來訪, 忙著計畫日程...
Joy 於 2013-07-17 14:22:42 回應
讀了這一篇,我感觸好深.已經開始寫一篇關於異鄉生活的文了.
關於異鄉人的寂寞,我覺得自己大概寫不出比妳更好的描述~
這篇可否讓我post連結?只放連結,不會轉載全文.若不方便請直說別客氣.
先謝謝妳哦!
瑪妮 於 2013-07-17 14:30:29 回覆
Joy, 別客氣, 我高興這篇文章能與使妳產生共鳴, 我也期待妳的新文, 發表了來告訴我
Hay 於 2013-07-16 06:48:56 回應
Lonely hearts 是因為看了妳的寂寞異鄉人有感而寫的
是我部落格最近的一篇
文中的小小朋友是我女兒的老朋友
以前同住在一起，和我女兒很要好
我為她及她父母心疼
瑪妮 於 2013-07-16 08:38:15 回覆
那故事突然令我聯想起另一段故事, 我就寫在下一篇吧!
Joy 於 2013-07-15 09:00:08 回應
妳寫得真好!
的確,長期身居異鄉的感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說出來,懂的就懂,不懂的人,再怎麼說還是不懂.
瑪妮 於 2013-07-16 05:53:42 回覆
Joy, 讀妳的圖文真是享受, 我可以想像一位以下廚為樂的母親, 在異地以這種很實在又很溫情的方式養育子女, 這常常使我產生一種罪惡感, 我不是個很全心全意的母親
Hay 於 2013-07-14 23:52:58 回應
對於妳說的需要培養的是一種自足自在感，我認為是一種理想狀態，年長者比較容易做到。
也在我那兒為年輕在異鄉奮鬥的人寫了一篇 Lonely hearts。
瑪妮 於 2013-07-16 05:46:53 回覆
可能是年長了才容易自足自在, 但我確實遇見一些人在30 出頭己經到達這種適應良好的狀態
HAY,我忽然對妳有另一種想法, 我以前認為妳是個很理性並盡量客觀的人, 當妳說妳曾還寫了一篇LONELY HEART 的文章, 我覺得妳其實也相當浪漫的
那篇文章還留下來嗎?
Kerry 於 2013-07-13 21:50:06 回應
說的全是" 怎麼把窗玻璃擦得更乾淨?" " 市面上又多出那一款新的洗滌劑很好用"... 諸如此類
我真羨慕這種平凡的對話 ,可能因為我自己應付不來這種瑣碎的對話
甘於平凡 或許就不會感到孤單吧
瑪妮 於 2013-07-16 08:36:57 回覆
啊, 我本來也是個平凡的人啊~~~
momo醬 於 2013-07-13 18:56:33 回應
好像~總也有相反的情況如我~
那些人潮呀~~車水馬龍呀~~擁擠得生氣蓬勃等等
反而是讓我感覺特別孤獨的時刻~~
瑪妮 於 2013-07-16 08:35:43 回覆
HAY 說寂寞是人人都有的一種感情, 只是它容易藉由環境誘發, 我也曾經有過那種看著咖啡館窗外的車水馬龍而感到非常寂寞的時候, 但那往往不是單純因為街景, 而是心中的寂寞感引起, 特別在重遊舊地時, 產生人是全非的感慨, 或找不到那條街了, 或沒那個店了,而許多回憶己找不到它的位置, 那寂寞感是很深的。
佳庭 於 2013-07-13 15:49:34 回應
十月的橘子 於 2013-07-11 16:39:12 回應
家宇(Rachel) 於 2013-07-11 10:10:55 回應
孤獨寂寞都不是人多或人少的問題 大家都有的經驗 越多人的地方有時更寂寞
但是很奇怪喔?在人很多的咖啡館閱讀反而很沉靜專注~我陪小孩到英國遊學
我受不了兩個月 我ㄧ個人提早兩個禮拜先回台~這也挺奇怪~
瑪妮 於 2013-07-12 06:02:15 回覆
在人很多的咖啡館閱讀反而很沉靜專注--- 可能是我們習慣了坐在人群中
美麗的美國待不下去, 是不是因為"寄人籬下" 的那種寂寞感, 妳不能自己拿定主意, 因為不確定, 對生活中的許多細節不太確定,那摸索期是很孤單的
Hay 於 2013-07-10 22:12:10 回應
在臺灣不同城市移居的人都能成為異鄉人，更何況是不同國家的移居。
瑪妮說的好，兩個人要一起生活是要放下從自身家庭教養出來的文化、習俗、語言甚至食物；而這些都會產生衝突，令人感到挫折的。唯有不斷的自我再教育，開拓眼界，調整自己的人生觀與價值觀，才能在地方上易客為主；也才能在家庭中容納生活伴侶，沒有抱怨的和諧相處。
孩子小的時候我們每天期盼孩子長大，可是我絕對沒有想到，當孩子長大的時候就是我們老化的開始。所以西方的「活在當下」還是很濬智的生活哲學。
瑪妮 於 2013-07-12 05:51:04 回覆
Hay, 當妳說" 西方的「活在當下」還是很睿智的生活哲學。" 我一下子楞, 咦~~ 經常說"活在當下"的不就是我們東亞人嗎? 這是個多麼熟悉的詞, 熟悉到隨便翻幾本書就會出現幾次「活在當下」的提醒。再仔細想, 真的, 就是因為我們常常為未來而活, 所以才需要不斷自我提醒。
cherry 於 2013-07-09 15:46:15 回應
雖然，我非常非常喜歡歐洲，
每次造訪一個國家，都會為那兒的人事物所感動，
能看到如此美好的景物，心裡總是讚嘆［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不過，我知道那是因為短暫的旅行得到的滿足，
若說，真要離開熟悉的故鄉，就會失去安定的心，而我需要那份安定感
。
瑪妮 於 2013-07-10 01:14:58 回覆
我們嚮往一個陌生的地方, 旅行就可以了, 不必大老遠搬去,我們熟悉的地方總是最可愛, 雖然很多人抱怨台灣這裏那兒的不好, 但如果我們都有心清理整頓自己的家鄉, 也不必嚮往美國啊!
Kerry 於 2013-07-08 20:17:28 回應
三年前 我跟老二在英國自助
過了十幾天後,我對周遭美麗的風景再也沒感覺嘞
只剩下因無法跟環境的人事有任何連結的強烈孤寂感
我是誰? 這裡沒任何我認識的人,走在街道上,越走越沉重
剩下幾天,一直等著登機趕快回家,回到跟我有聯結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 ,有人等著我回來的地方 才是心的歸屬,才是我的家
瑪妮 於 2013-07-11 17:15:22 回覆
一個地方若能美得教人想離開, 那大概像個冰霜美人
我只去過倫敦兩次, 都是陪朋友去的,印象中的倫敦比巴黎有親和力。我坐在雙層巴上的上層,行 經窄小的市街, 居然可以看見街道兩旁的住家, 透過玻璃窗, 好幾戶人家的Ladies 端整坐著喝下午茶, 很美很優雅, 室內的擺飾裝潢 , 一 覽無遺。我想到我的婆婆和她的朋友們,在露天市場採買後, 例行在一家咖啡館相聚, 她們也都穿得端莊齊整, 說的全是" 怎麼把窗玻璃擦得更乾淨?" " 市面上又多出那一款新的洗滌劑很好用"... 諸如此類, 然後她們回家, 換上一套工作服, 開始刷刷洗洗
台媽 於 2013-07-08 14:07:32 回應
羅拉 於 2013-07-08 11:32:53 回應
故鄉是記憶歸去的方向 家是心之所在的地方 所以安了"心" 處處可為家
艷羨是不明白他人與自己的一種狀態 面對艷羨 其實不必解釋
瑪妮 於 2013-07-11 17:31:22 回覆
羅拉是說"我心安處是我家", 應該是這樣吧?! 我的日常生活用品都在的地方, 一個可以稱為"我的" 的一蓆之地,自己長期耕耘, 可以安身也可以享受的地方
無言 於 2013-07-08 07:49:24 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