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滂沱大雨後的隔天清晨,前夜哪兒也去不了,遊客聚在劇場或大廳跳舞,
深夜我開窗聽雨, 還聽見歌聲從池畔那岸傳來。他們必是玩到深夜,此刻還在夢中跳舞。去夏喝的那杯雞尾酒,不記得那味兒,名字叫"祖母綠",哥倫比亞特產的Emerald
, 據說上好的Emerald,色澤要清又透,我見過那顏色,就像這池地下河水。
加勒比海的雨,急得來不及躲,不似雨絲是雨粒,隔著玻璃疑是霰,幾次開窗再確認。雨後天青海藍,連空氣都像洗過,篩過叢林的光,綠了汨汨的泉湧,是綠松石的綠。
說是來讀詩的,來了郤覺得叢林的早晨不適合讀詩,倒適合感受詩情,在顏色和光線的輝映看到詩,在風和枝葉的追逐中聽見詩,我用身體感官讀詩,
而喬正用心體驗詩。
一位墨西哥市來的女孩隨家人到叢林來度假。喬突然說要學西班牙語,稍嫌稚嫩的臉龐有認真的表情,初戀的體驗正在抖落他的孩子氣。芳齡才十五,拉丁女孩郤有小女人的早熟,她微笑招手,喬神魂顛倒。他們一面說, 一面筆劃著,瞳中閃著光彩。
之後的幾天,他們一起游泳, 兩人一桌吃中餐, 我會遠遠見他們牽著手在黃昏的沙灘散步, 晚上又興沖沖地一起去看表演。回到旅館時,嘴角傻楞楞地上揚,魂還遺落在她的微笑裏。
她早來了一星期,和喬只處了不到一周就要離開。那天午飯後,他回到旅館,匆匆換了襯衫,戴上帽子,原來是要去大廳送別。一小時後,眼睛潮潤潤地回來,躺在牀上就睡著了。我凝視著熟睡中的他,想摸他的頭髮, 又怕他驚醒。好像也不過是幾年前,他從池塘邊撿來一個髒髒的沾了泥水的布娃娃,是一隻兔牛仔,他趕回家問我可不可以幫他洗乾淨, 我說他要真喜歡, 我們可以去買一個全新的,不要撿一個髒髒的布娃娃。他很疼惜地看著那兔牛仔,說它很可愛,只是髒了點,洗洗就好了。我花了一天的時間,泡肥皂水,沖水重覆好幾次, 最後才丟進洗衣機裏,他抱著它睡了好幾年。
怎麼一眨眼他就長大了,我的兒童教養書籍還排在桌架上,還來不及讀完,還來不及實際應用,他就己經長大了,大到連我想摸他的頭髮都要考慮恰不恰當,最後只能站在牀邊呆呆看他。他早晨看氣象報告, 關心起墨西哥市熱了或涼了,墨西哥的主食多豆類,他開始吃豆子,也第一次吃taco,發現那滋味真不錯,愛情的力量可以大到改變飲食的偏好。
他在臉書上發現卡德琳娜在墨西哥市有一位男友,也和他牽著手挽著臂照相,喬難過了一天。我安慰他:「拉丁女孩一般比較早熟也早婚,所以她有男朋友也不奇怪,
你們都是來渡假的, 有緣相遇成為朋友或彼此喜歡就要為此感到高興, 何況這些日子你很快樂,不是嗎?」「但她是別人的女朋友啊,那表示她不會成為我的女朋友啊。」
「就算她不是別人的女朋友,那也不表示她會成為你的女朋友,假期結束就各自進入生活常軌。她有她的同學和朋友,你也有你的,不是嗎? 你們還是可以發訊息, 像朋友一樣聊你們的日常生活啊。」
「我以為我明年暑假可以回到這裏來見她。」
「如果你們保持連繫就有希望再相見,不必一定要成為男女朋友。」我勸他再去多認識幾個同齡的男女孩, 大家都是遊客, 他們也會希望在假期間認識來自其他國家的新朋友吧?
隔天他就和一位倫敦來的女孩一起吃中餐。英格蘭的女孩有淑女氣質,舉止很有分寸,與人略有距離。晚餐時我問喬:「那位倫敦來的女孩看起來挺不錯的。」
「辛蒂是不錯,但我不需要每次都戀愛是嗎?做朋友也很好啊。」他念念不忘卡德琳娜,
我就不說了。他也和辛蒂游泳散步吃飯,但態度略有不同。
還是天天注意墨西哥市的氣象,拉丁女孩熱情友善又大方,對喬來說這樣的女孩在法蘭德斯很少見,所以特別新鮮。假期的最後兩天,他帶著辛蒂在大廳或池畔找新朋友,
他說:「我離開後,辛蒂就不孤單了,她會有新朋友。」至少在這一點上他進步了, 他本來不容易和陌生人攀談。
最後的幾個晚上,喬也跟我聽三人樂團唱的拉丁情歌, 在舞孃的腰肢款擺間迷醉,
我點了一首"Nunca te olvidare "(永遠不忘記你),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Jdy5pF1MWU&feature=fvst
拉丁情歌浪漫如月光照水, 即使略帶悲傷也沒有哀痛,
反正人生不都有這樣那樣的殘缺嗎? 不是上弦月就是下弦月,
但還是有滿月可以期待啊!他說他臨走前要買攤子上那個刻有「卡德琳娜」名字的皮手環。
「我要記得她 。」他當然會記得, 這是他的初戀啊!
「我要記得她 。」他當然會記得, 這是他的初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