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篇部落格文章裏讀到一位醫生的親身經歷 。他說一位幾已斷氣甚至被醫師宣布死亡的病患.在家屬欲將她接回家時卻神奇般地回魂過來重新呼吸。
這令我想起另一件真實發生的事。 幾年前, 婷妹妹到比利時旅遊, 我沒時間陪她四處閒逛, 就給她一張地圖和火車時刻表, 讓她自助旅行, 日暮後她會在等公車回來時到車站附近一家咖啡館品嚐比利時的各類啤酒。就寢前我聽她敍述當天的遊歷。
三周的旅行結束後, 我送她到機場, 她披著一件有三色條紋的圍巾,很現代感, 她一直後悔沒買下另外一條不同色的組合, 十歐元.. 太浪費了, 她其實並不需要多一條 。「可是我可以搭配不同顏色的外套...。」她十分懊悔 。我沒想要買給她, 因為不是所有好東西都應該擁有, 美麗的東西永遠買不完 。
到了機場, 辦完手續,我正急著趕回去, 摟摟她: 「一路平安 ! 」 轉身就走 。沒幾步她叫住我 : 「 大姊....」我回頭向她, 她深深看著我, 欲言又止, 那眼神令我心驚。
再見 ! 我揮揮手, 知道她不捨 。我們隔著距離彼此相望 。
才不過一周, 媽媽打電話來, 強抑著激烈的情緒深怕驚勳我 。
「女兒, 妳好嗎 ? 」她顫聲溫柔的問 。台灣己經是夜半三更, 媽媽半夜起來給我打電話只為問我好嗎 ?
在同一天稍早些, 她曾打過電話告訴我姑媽騎摩托車回家的途中撞到一棵樹, 當場死了 。現在婷妹妹在台北騎摩托車回家的途中撞上一輛車, 有生命危險, 警察要她守著電話等下一個通知 。
「 和我一起禱告, 好嗎? 」 媽媽緊張無助地終於哽咽。 我飛奔上樓, 跪在牀前, 全身不聽使喚的顫抖 。
妹妹叫住我時的眼神躍入我的心頭, 她看著我, 我搖手揮別。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 我 .......」 我該祈求什麼 呢?我的禱告頓時凝結成雲,懸在空中, 下一句呢 ? 下一句呢 ? 我跪著發抖郤哭不出來 。
如果這是神意, 我還能祈求什麼嗎 ? 時間突然停了,思緒止了, 未竟的禱告在空中盤桓, 不知何去何從。不曉得我究竟跪了多久 ?
靈光閃入我麻木的心智 。 即便沒有什麼是我能求的, 至少我可以和她的靈魂說話 。這想法也許非常愚蠢, 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有靈魂( 我是如此的確信), 那靈和靈之間的交流必定是不受時空限制的; 我突發奇想, 此時妹妹暫時失去感官的功能, 她的大腦受傷, 因此靈魂不再受制於大腦分析、評估的審查而得以自由的表逹,不受身體的束縛後,這時我應該更容易觸及她的靈魂。我如此揣想著。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 如果可以, 祢能將我的話語讓妹妹聽到嗎 ? 即便這祈求多麼愚蠢 。」 我的禱告終於接下去了 。
「妹妹, 如果妳的魂魄能聽見我, 那麼請妳看著妳的身體, 妳是否還能用它來展示妳的生命, 而不僅只是維持呼吸 。如果妳還用得著它而且如果妳願意, 那麼, 求妳回到我們身邊; 但是如果不能, 妳就離開吧 ! 我們會痛苦許多年, 但是妳的靈魂終將自由, 我們會因此而得到安慰 。」起身後, 我有種釋放的輕鬆感, 雖然仍不免擔憂, 但這若是神意, 我會流著淚接受。, 之後幾天的祈禱,我其實一直在和妹妹說話 。
隔天媽媽說妹妹尚未脫離危險期, 身上插滿管子, 醫生不確定她過不過得了這生死關頭 。我一心想著她最後一次看著我的眼神 。
想起萍妹妹妹曾跟我說,有一次她放假, 從城裏回山上, 到了村子時己是黃昏。 她飛奔回家,可是家裏沒人, 於是到山谷裏的那塊耕地去找兩個妹妹, 暮色籠罩在寂寞的田野, 低矮簡陋的木造工寮座落在荒涼的耕地中央, 沒有人 。
正要轉身, 忽然 聽見一聲童稚的哀求 : 「雲, 我們回家好嗎 ? 」婷妹妹用排灣族語在夢裏喚著她的小姊姊 。 她一個人躺在角落裏的一片木板上說夢話, 那時她還不到上學的年齡, 外公外婆忙著農事, 大概一個人寂寞的玩了一天, 在哀求中,她將" 好嗎 ? " 的尾音拉的很長, 聽著分外悲切。萍妹妹趕緊把她抱下來 。
再隔天雲妹妹告訴我她在加護病房裏探病的情形, 她哽咽著說妹妹的形貌令人驚駭, 她看的幾乎心碎 。是嗎 ? 是嗎? 我無法想像。但媽媽彷彿固執的只願意看到好的跡象, 她說: 「 受傷的人當然看起來會不同。」她堅決不說一句頽喪的話。
「即使她成為植物人, 我等她 。」媽媽平靜的說 。
「我們得有心理準備,若她不醒來 , 我們該讓她平安的走。」 我很小心地試探性地說, 換來媽媽更堅決而平靜的一句 : 「 我不會放棄的!」 我們在電話的兩端沈默 。
妹妹呀, 妳自己怎麼決定呢 ? 妳要回來跟我們在一起嗎 ?妳很痛,想離開嗎 ? 我望向窗外昏黯的天色問著 。又使我想起一件往事 。
那年我19 歲, 初戀的男友來接我的時候, 意外致死。好長的一段時間, 我將自己當作死了一般的活著, 機械性的做著日常的例行工作。我的思考停頓 也失去了感覺, 甚至不會哭也不流淚; 我到了一陌生的城鎮, 在一家工廠安頓下來, 機器人似的從早做到晚, 不吭聲, 不出門, 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直到有一天, 大概是元旦或春節, 大家都回家過節, 我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宿舍, 寒風敲打著窗, 我和衣躺在木牀上, 空著腦袋, 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忽然間聽見一個女孩突發的嚎啕,從隔壁房裏傳來, 我靜靜的聽她哭, 那聲音狂潮似的在清冷的空氣中廻盪,和著冷風敲窗子, 我靜靜的聽她,心裏也在流淚。
她累了就聲嘶力竭似地唱著 :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 」 我的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她唱著一遍又一遍, 終於我痛到呼吸困難, 費力地大口大口吸氣, 才知道所謂 " 心痛 " 不只是形容詞, 那痛多麼實在。
我收拾簡單的行李, 決定搭夜車去看家人, 那時媽媽帶著幾個子女在高雄左營租一間小屋子, 白天在工廠做工。一大早我就安抵家門, 那一天是男友過世後,我離家以來第一次回家 。
「還好妳回來了, 我正愁著我們的生括費眼看就要用完了。」 媽媽憔悴的面容有一絲驚喜 。
「媽媽, 我這次還沒有錢.... 」我心虛的說的很小聲 。媽媽驀地轉喜為悲。那時生活窘迫, 她時常要加夜班, 自然沒有好心情 。
「妳還不如不回來, 浪費車錢 。」我深深的自責。但是我沒有勇氣告訴她, 實情是我活不下去了, 也許只要我回來看見家人的笑容, 我疲憊的心神就可得到安慰, 然後我又可以活下來。
媽媽憊極愁煩, 自然容易生氣, 絮絮叨叨地數落我的不是。不記得為了什麼, 我疲極而泣, 絕望地收拾行囊, 打算下班車回到北部的工廠宿舍。媽媽知道攔不住我, 女兒長大不再聽話了, 這使她深感挫折, 回房裏哭泣。
沒有道別, 我默默地背著行囊離家。回望那小小的紅門, 悲從中來, 即便是回家我也不得安歇, 人最終是寂寞的, 沒有避風的港灣, 即便是家也沒能取暖 。我蹣跚的走出小巷子, 想此時路已經走到盡頭。
「大姊!」 婷妹妹在紅門後面探頭,露出天真的笑靨, 她大概不捨大姊才回來又要走, 趁媽媽回房時趕緊出來送我, 我已走到巷子口馬路邊了, 止步回首, 她立刻跑來, 一面將頭上的金龜子髮夾摘下, 說那是她在路上撿到的, 是她有過的最美的髮夾, 她願意送給我。我俯身摟她, 無聲的落淚。
「 沒有月亮, 沒有星光的~~~~~晚上; 朋友, 我好想你, 就在這沒有月亮的晚上~~~ 」 這是婷妹妹上幼稚園時教我唱的歌,她和雲妹妹在山上時每晚飯後總在前庭對著星空高聲唱著, 這是她們永不漏掉的一首。
我撫弄髮夾, 看了又看, 光是為此就足以讓我活下去 。妳也會為我活下來嗎 ? 妹妹 ....
隔天, 我到首都布魯塞爾, 去妹妹說的那家連鎖店找她想要的那條圍巾。 己經沒有貨了, 店員遺憾地說 。回程經過另一個大城市" 根特" 也沒有那條。我失望而返。
等公車時, 找了妹妹常去的那家咖啡館, 店主記得她, 經常來光顧的台灣女孩, 她都座在那張椅子上,他說。
「那請給我一杯她常喝的啤酒吧 ! 」 坐在妹妹坐過的位子上, 窗外無端下起毛毛雨,妹妹, 原來這是妳喜歡的啤酒味嗎 ? 就在十幾天前, 妳坐在這裏想什麼呢 ? 妳預感妳十天後的未來嗎 ? 難道妳大老遠來只是為了要見我最後一面嗎?
隔幾天, 媽媽說婷妹妹的身體動了, 但是我們可能要考慮電動輪椅。
我又想著到不遠的兩個市鎮找那條圍巾。我仍舊在禱告時和她說話, 妹妹, 我會繼續找圍巾。
後來, 「她能動手指 。」 媽媽興奮的說, 情況比我們事先預測的好得多, 醫生都很驚奇。
有一天媽媽打電話來告訴我,妹妹已經移入普通病房, 喉管也拔了。她的意識復甦後,認得家中部份成員, 頭腦還不清楚, 說話還發不出聲, 但她每隔幾分鐘說著無聲語問 : 「大姊呢?」 媽才剛回答, 她就忘了, 一會兒她又再問 :「大姊呢?」她還不認得所有家人時, 為什麼她會一直惦記我呢? 況且我不是手足中和她最親密的。
媽媽將話筒放在她嘴邊, 我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她知道她是在和我說話 。媽媽一再對她説 : 「努力大聲點 !」最後媽貼耳靠著她的唇才理解她的意思。
「她好像在說什麼圍巾? 是圍巾嗎 ? 她說 :" 妳找到圍巾了嗎?" 」 我嚇了一跳, 眼淚奪眶而出, 她怎麼會知道我在找圍巾 ? 我沒向任何人提及, 除非她的靈魂聽見我在禱告中對她說的話 。
半年後我回家看她, 問起圍巾的事。「妳怎麼會知道我在找圍巾 ? 妳在昏迷中有什麼特別的經驗嗎 ?( 我指的是瀕死經驗) 或者妳有不尋常的幻覺嗎 ? 」她傻乎乎的望著我說 : 「我並不知道妳在找圍巾呀?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 她疑惑的看著我 。
「可是妳確實在電話中問了我 "找到圍巾了嗎?" 」 她已經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件事, 但媽媽記得她轉述了那句話。
人有靈魂嗎 ? 我確信不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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