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德斯的客廳

總網頁瀏覽量

2009年1月21日 星期三

浪漫之後


回台時總會陸續聽到她的最新消息, 上回和幾位老同學小聚,提到她時,席間一陣靜默,和她要好的爽爽說著她會突然失了神, 視線凝在咖啡杯裏, 像看進無底的黑洞。

「她現在是一個人帶著女兒。」爽爽接續我每年都會聽到的有關韻的故事。韻是同學中最早婚的, 聰穎美麗又毅力過人,她從學生時代到職場工作,結婚生子一路平步青雲。有朋友說她早婚有點可惜,她的丈夫在大學時期追了她四年,一切來得那麼自然, 他們彼此相屬也是意料中事。


    我沒有見過韻的丈夫,郤看過她的新婚照,甜甜的笑靨,歪著頭靠在她丈夫的肩頭,小鳥依人。像她這般熱烈的女子, 我相信她是愛過他的,否則不會嫁他。


    結了婚, 生活變得呆板無趣,早餐的稀飯一般單調乏味;或者有時結婚只是因為時間到了,父母催促,同儕的壓力,或怕夜長夢多,錯失機會,就趕了潮流?這一切變化的太快, 她還野心勃勃的時候, 一下子被太多的責任和義務所束縛, 生完第一個孩子時, 她才24 歲, 大部份的同學還在談論男友和剛換的工作,她的媽媽經和大夥兒扞格不入。


   「為什麼真正的愛情來得這麼遲 ? 」這是她對爽爽說的。 她愛上了一位有婦之夫 S ,聽說對方溫文爾雅, 和她精神相契, 折騰了兩年, 終於不顧一切地離了婚,孩子歸夫家,自己搬到男人住的城市安頓下來。她也很幸運地找到一份合適的差事,S想必因她付出的代價感到心疼與感動吧 ?!

   初始, 他除了該回原配的家睡覺之外, 幾乎總和她膩在一塊兒,她原以為她可以這麼無名有份的與他相守一生, 不需要任何法律上的承諾。後來韻為他生了一個女兒,跟她姓,因為是私生女。以為可以瞞天過海,愛到白頭。 紙包不住火,元配風聞此事,妻妾從此爭執不休,S和元配有兩個上小學的男孩,也需要父親的關照,最後他們只好委屈求全的擬定一個方案: 星期一、三、五 S回家盡父親的責任,星期二、四、六 回韻的家盡男人的義務,周日兩家輪流擁有一個丈夫和父親。

    當不為人知的祕密終於搬上抬面,愛情的甜蜜漸漸變成了精神的負荷, 既然己經公開, 韻自然也開始爭取她作為孩子的母親應得的權利, 兩家平分沒有使她覺得舒坦,這種懸在半空, 腳不著地的愛情使她開始變得神經質。她曾經以為她愛得心甘情願,愛得勇敢而堅定,然而佔有慾令她對他的期盼越來越強烈,他才進家門不久,她便叨念著她的不滿和積怨。通常他一聲不吭,好讓她有個渲洩的出口, 時日一久, 這苦水開始氾濫成災。他會痛苦地哀求:「我畢竟是回來了, 妳可以不要再抱怨嗎 ?」

    她豈不心疼,忍不住還是反唇相譏:「你的意思是我該感激你來看我和孩子嗎? 我不對你抱怨, 難道是要我對另一個男人傾訴嗎 ? 」她冷冷地回應, 給他泡茶又一面給生病的孩子餵藥。 她當然知道這句話對他的傷害與不公, 因為早先她就知道他是有家室的, 她以為她可以無怨無悔的跟著他。是,她是傷害他了,難道她就不傷嗎? 她吵架,她生氣還是得一個人照顧生病的孩子, 她自己病的時候,他在哪裏呢? 他在另一個女人的懷抱裏,是這個念頭令她痛苦。

    她甚至無法回娘家求援, 她的父母知道她和丈夫不和離了婚, 可不知道她有個一私生女, 她保守的家庭沒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S多次痛苦的抱著她說,他愛她,她的聰慧和善體人意曾經給了他多大的安慰,「可是妳變了.... 妳變得善妒、猜忌並言詞激烈。」

    她恨不得給他一巴掌,舉了手又捨不得,只好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是誰讓我變的? 誰不心甘情願讓她的男人疼? 孩子生病時,我只能一個人焦急守候,沒人分憂;我身心俱疲的時候,也只有自己全力承擔;你離開這個家還有另一個家正等著安慰你,而我除了你,無處可去。」

 她對自己失望,不僅因為他對她失望,她真的變了嗎?還是他們的愛情變了? 每次回來,他得要非常謹慎他說的每句話,免得一不小心她的地雷一觸即發, 兩人吵到孩子哭, 她也抱著孩子哭成一團直到睡著。

 大清早醒來, 他仍坐在床邊看她們母女倆,眼睛佈滿血絲,他給她買了早餐,備了碗碟放在桌上。他面有愧色地看著她,等她起身,他也該去上班了。

 「以後你就別再來了吧!」那一句言不由衷的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一跳,這並不是她真正想說的, 她究竟是要傷害他還是要試探他? 可能她真正要的是一個絕決的選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一定很後悔,後悔他當初相信她說的無怨無悔,她當時也不過是二十幾歲天真得信奉愛情至上的女孩, 他竟相信了她的癡心妄想。 也許真相是他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有一個女孩願意為他生為他死, 他其實想相信這樣的愛情,他就讓它發生。
他開始害怕回她的家,他原是不嗜酒的,但最後的那三個月, 他回來時都是醉眼惺忪的, 很可能他想借酒裝瘋以逃避她的詰問。她也喝他瓶裏的剩酒以示抗議,不見面時盼他,見了面又在彼此折磨中度過,他累,她也倦。

或許這其中有更複雜的因素, 有一天她自殺未遂, 腕上有一道道割痕,令他震驚的抱著她痛哭,這似乎給她一種滿足感,滿足了什麼? 她也不甚清楚,是報復嗎?又是對誰報復? 還是他的驚嚇使她相信他是愛她的? 她想在他的反應中尋求對愛情的肯定嗎? 她難道看不出他真愛她嗎 ? 那種自殘聽起來像恐嚇,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上了癮似的,再吵就有第三次,最後一次他去醫院看她時,他呆呆的凝視她,不再抱頭痛哭,她忽然心生無限憐惜,伸手握他。他悽然苦笑,紅著的眼睛,乾澀無淚,低頭時,她看見他忽然白了頭,萬分心痛,下定決心,從此安安靜靜跟他過,不要再吵了。


    她出院後,他正好出差一周,她深深地思念,一周後他打了電話說得再一周才能回來, 她沒有多問,怕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他該回家的那天, 她準備了晚餐, 特意打扮,等他回來一起吃。 他沒有回家, 是他的同事按的門鈴, 交給她一個信封袋, 是三十萬元支票, 說是孩子的撫養費。

    接下來他說了什麼, 她完全聽不見, 只楞楞地盯著他一開一合的唇。不是因為錢的數目,她的收入足以獨立撫養他們的女兒,只是她為之不顧一切的愛情居然是有價格的, 她以為她很勇敢地追隨了她的心, 那信封袋在她顫抖的手中, 彷彿學著她的樣,詭異地笑了,笑得那麼誇張,笑得抖動,就要掉在地上。

    不久前爽爽在離婚的抉擇中徬徨, 韻對她說: 「不管妳選擇什麼, 妳勇敢追求的愛情, 不一定像妳想得那麼偉大, 無論妳怎麼為之生為之死都不會使妳更偉大。它可能是有價格的, 而且不值三十萬。」她說這話時,戲謔地笑了。

   我一直想, 我們在電影裏看到的那些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是因為有戰亂的時代作為背景, 如齊瓦哥醫生, 在那樣的大時代, 人類可以說是以彼此之間的愛和情份互相支持和滋養而活下去的, 這時候個人的得失相較於大時代的動亂會顯得微不足道, 因此為了愛情, 我們比較容易超越個人的榮辱得失, 因為愛變成個人精神的動力, 像一個信仰支持著生活的困厄, 所以亂世裏, 人可能比較容易昇華愛情。

   但人畢竟人,在昇平的世界,人的注意力聚焦在個人的生活雜務上,就一個關係裏所得的利益,來衡量愛情的價值,不免會感到失望, 覺得對方不夠愛你, 自己不被尊重。而這個故事裏有一個更深刻的教訓是 :不要讓自己置身在那種險境來試探自己,也試探愛情。由別人的愛情尋求安全感的結果,徒然摧毀了自己內在的平靜和自由。

   結束這篇文章前先說一個笑話, 我和一位男性朋友聊兩性關係, 他說 : ” Women love men through love, Men love women through making a love .”女人是透過愛情來愛男人, 也就是說, 女人感興趣的是愛情, 所以女人可以奮不顧身像飛蛾撲火般地投奔愛情, 相對地,男人的愛情很少這麼壯烈, 男人真正感興趣的不是愛情而是女人。我開玩笑對他說, 當男人對女人說「我愛妳」 的時候, 是否他的意思其實是: 「我想和妳做愛...」?他聞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