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

 

 

「河水潺潺的流過, 岸上的樹葉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你聽見鳥啼,樹蛙的鳴唱和遠處傳來的牛叫,

你撫摸青草, 河岸上露出泥土...

大地 靜謐祥和, 突然間你心頭一震, 深吸一口氣後, 恍然大悟...」

 

他一度幾乎失去親愛的兒子,

他說 : 「我們待在醫院裏一個月,感覺就像...

只要對日曆吹一口氣, 一切就會消失, 如此的微不足道,

這件事翻轉了我的世界,

晃動著直到一切都散落一地....

 

那經驗改變了我,

失去我最愛的寶貝的可能性,

使我得到了以前沒有的能力,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

我覺得我很可能會失去我一度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我一直沒準備好要寫下這事,直到我讀了這篇自白, 很多年前我就真的失去了我曾經認為那麼自然的人事。不只一次。

 

有一年的一個大熱天裏, 我一直跑著, 在一個陌生的城鎮循著地址找一間殯儀館,我沒有錢搭計程車。走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 小小的不起眼的建築。

 

「幾號 ? 」一位工作人員問我 。我不知道, 可是我可以在屍群裏找到他......她問了死者的名字, 就打開停屍間領我進去。

 

那像一個大型的冷藏庫, 用白布覆蓋的屍體橫陳在好幾排三層架上。

 

好.....輕易 ! 所有愛過活過的, 就用這麼薄薄一層白布永遠的遮蓋了。

 

她還在找屍體的編號, 我莫名其妙的走到就近的一層屍架, 看見一隻手露在白布外。

 

「他在這裏 ....」我說, 正要伸手握住, 別摸 !她喝斥, 他死了一段時間了, 沒有生命的手己經失去彈性, 也許摸了, 皮要跟著剝落 。 

 

不要看他的臉吧 ! 他縮水了, 他己經不是生前妳認得的樣子, 留下最美的容貌在妳的記憶裏, 她說。

 

我俯身凝視那隻右手,我握過千百次的。

 

他總是堅持我走在他右側, 要有事故, 他可以身護我, 因此我熟悉那隻右手的觸感, 它的溫度和每根手指...。那不幸果真發生了。

 

我看著那手,歡悅地在心裏對他開著玩笑: 「你看, 我一眼就認得你! 即便不看你的臉....」我的嘴角大約是漾著笑意。

 

那工作人員趕緊走到入口處, 驚駭的看著我, 催促我離開 。

 

 

 

 

握他的手, 本來是那麼自然, 垂手可得, 這其中郤包涵著我無法理解的奧秘 。看似自然的舉動, 要多少的愛意和思念才可能發生, 百萬隻手, 怎麼在那特定的時刻, 我郤獨獨握住了那雙 ?

 

 我以為它們是我的, 我以為任何我需要的時刻, 它們會一直在那兒。

 

一個月以後, 我才開始哭,  因為相信他不會再回來, 儘管是我抱著一醰骨灰從火葬場到山上塔寺的。以後, 我就一個人, 閉著眼睛拼命握著雙手, 想像他握住我的手的感覺, 想像那溫度和觸感, 想像他帶著戲謔的笑, 可是曾經那麼自然的動作, 變得那麼遙不可及, 我無論怎麼哭天搶地, 也得不到那一隻手的溫暖 。

 

 「你怎麼捨得 ?怎麼捨得 ?怎麼捨得 ?........」我任性的對著掛在牆上他的黑色運動衫哭喊, 尖利的回聲在冷洌的空氣裏廻蕩, 彷彿銳利的刀尖劃過冷硬的金屬面。

 

那之後, 我走在路上就經常迷路, 反正往哪裏走都是一樣的, 如果那兒沒有他的手。

 

我不再決定我要去的方向, 反正沒有一條路可以領我走向他,走哪一條都是一樣的。

 

那年冬天的一個周末, 我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天, 沒有方向的走, 我又迷路了, 華燈初上, 台北街頭看起來像一場迷離的夢境, 我走不動又不知身在何處, 不經意間看到一家電影院正放映一部老電影---  Somewhere in time 似曾相識 。 他生前我們度周末的主題是去看老電影, 因為票子便宜, 他也會喜歡這片名吧!--- 似曾相識。進去吧! 如果它還能使我感動落淚, 或者, 僅是找到活下去的意志。

 

片中那男孩被一群人簇擁，忽然間一個神秘的老太太走向他, 深深的凝視, 並將一只懷錶交到他手中，說：「Come back to me ！」又緩緩離去, 全場一陣出奇的靜默，有人問他：「你認識她嗎？」 不，他說。

 

那老太太回到家，關在房裏, 將窗簾拉上, 放了一張唱片, 正是這首Somewhere in time , 那夜她死了。

 

以後的兩年, 我無論到哪裏都帶著他的黑色運動衫, 假裝我帶著他的魂魄去每一個我去的地方, 看我見到的每個景物, 像那男孩的懷錶, 我也多想能夠用心念穿越時空的隧道找到他, 那癡心妄想開始佔據我,從那時起, 我就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很多年以後,我到山上的塔寺去看他, 那兒存放他的骨灰, 他的遺相看著我, 我在心裏笑著對他說: 「 我己經三十歲了, 你還只有二十歲,我老了十年, 而你不會再老了。 」

 

我想到那片中的白髮老婦, 是否將來我會柱著拐杖到此凝視一位孫輩年輕的笑容, 那時候的我心裏想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