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我怕冷, 尤其冰天雪地的冷, 說比利時是冰天雪地, 有點言過其實, 但今年難得大雪, 並持續多日。

 

聖誕節前, 下雪成災, 才停了一天, 平安夜裏又飄起漫天大雪, 輕柔如羽毛, 如隱形的天使, 歡天喜地駕臨。雪夜是溫馨的, 如果有爐火和熱湯; 雪夜也是愉快的, 如果有全家人聚集, 談天說笑吹牛;  雪夜會是令人回味的, 如果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在心頭。
 

 客人陸續來了, 照例吻三個頰, 相互道賀, 禮物和美酒在聖誕樹下堆疊, 孩子睜大了眼, 對包裝紙裏意想不到的驚奇充滿期待。今年的餐桌佈置, 一切從簡, 沒有花俏時尚的裝飾, 就擺了幾株聖誕紅和幾盞燭火, 並把親友們寄來的賀卡, 都一一在櫥上陳列, 增添了一點聖誕節的氣氛。

 

 

我特別喜歡那些亮晶晶, 孩子氣的聖誕卡,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 村子裏有一座天主教堂, 神父會在聖誕節將國外寄來的卡片,貼在牆上,  我經常看著灑滿銀粉的聖誕卡發呆, 聖誕樹綴著彩燈, 迎接紛紛降落的雪仙子, 長著羽翼的天使, 唱著聖歌吹號, 而那聖誕樹真是為了聖誕節而生成的嗎 ? 想像人間果真有那樣的一個地方, 那必是在北方, 是賣火柴的女孩的家鄉。那時, 雪對我是一種神祕又遙不可及的景象。

 

 小學畢業後離家, 到台南一所天主教女校就讀, 第一年便被選當合唱團員, 在聖誕節時, 扮成天使報佳音, 這才知道, 唱聖歌的天使, 一直是有的, 不必在北方, 郤不明白, 神之子既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他的誕生為什麼會是神聖日?  又為什麼需要聖誕樹妝點?  宗教的神祕, 對還是孩子的我, 極富吸引力。
 

每年十二月初, 校舍樓梯口己經立著一棵掛滿彩球的聖誕樹, 樹下有一木製馬廄, 馬廄裏是約瑟和聖母, 他們慈愛地望著躺在馬糟裏的聖嬰, 圍著馬糟的還有幾個牧羊人與幾隻羊。修女講述耶穌誕生的故事, 說那遙遠的一顆星, 如何引導三位智者前往伯利恒, 那指引方向的星, 使懵懂年少的我, 認定了星星是懂心語的。

 

整個十二月, 宿舍裏聽見的, 都是聖樂, 扶梯上, 有聖誕燈攀爬, 好似藤蔓向上纏繞, 紅橙藍綠, 一閃一滅。 放學時, 我們圍著彈琴伴奏的同學唱聖歌, 初次嗅到神聖的氣息,  想像這宇宙裏, 有些事物必是超越凡塵的, 我曾將這想法, 寫了封信告訴父親, 郤不記得他如何答覆。

 

 

 每年聖誕夜, 同學的家人親友都來參加學校的聖誕晚會, 我們穿著一襲白色長袍, 頭戴金星, 合唱平安夜, 那夜是全年校園生活的高潮, 在繁重的課業壓力下, 總還有一些可供紓解的歌舞, 光是準備演出節目, 就要花兩個多月練習。

 

就寢前, 我們在牀頭掛一隻襪子, 努力撐到修女假扮的聖誕老人來塞拐杖糖, 郤從來都是累得一翻身就睡著。那七彩的拐杖糖, 早己不是什麼時髦的糖果, 但每一年的聖誕節早晨, 我們在襪子裏找它, 還是興奮得又叫又跳。

 

那時靠著火車道的校牆, 有長長的一排聖誕紅, 在十二月綻放。清晨霧氣瀰漫,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我們在其間來回踱步, 背誦英文單字, 即使聖誕的歡樂氣氛濃郁,  每日依舊要應付晨考小考周考, 那時, 我們竟然也有" 人生苦短" 的著急, 害怕一切消逝得太快, 來不及細細品嚐, 所以豎耳睜眼, 年輕的心, 蠢蠢欲動,  一定要記住每一個十二月的早晨啊!  將來離校後,  方能清晰地回憶它們。

 

只是, 我再沒遇過那樣長長的一排, 披著輕紗遮面的聖誕紅, 也不再有當時過節的單純喜樂, 可能因為年少時相信,  世間有一顆明亮的、指引方向的星, 那樣的年紀, 需要那種保證, 才能堅定信心, 確定前路。

 

 

幾年前在台灣家中的舊書堆裏, 發現了因受潮而泛黃的紀念冊, 如獲至寶 。今年聖誕夜, 看著電視上少年合唱團唱聖歌, 倏忽一驚, 兒子己到了我們當時在台上合唱的年齡。此時平安夜的歌聲, 令我格外懷念母校的十二月, 幾位熟悉的同學都投身教育界, 曾經睡在我下舖的鄭, 更回母校任職,  母親說收到學校來的請柬, 不會是邀我參加聖誕晚會的吧?!  而親愛的妳們, 妳們都在哪裏啊?!

如果妳看到妳的照片, 也記得曾經每年和妳同台合唱聖歌的瑪妮, 請妳回應我。約一個聖誕節, 我們回母校合唱平安夜, 新年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