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只是個中學生, 心思簡單得像一片待墾的荒地, 而妳是遠方飄來的,
奇異之花的種子, 有心無意地飄過。
在書攤上, 偶然瞥見妳盈盈的笑意, 在書本的封面。那是個極具誘惑的邀請, 藍色的封底, 猜那是地中海的藍, 我是因此知道, 有一座小島名喚" 馬約加",
那兒住著一位編織的女人。
我的好奇不免帶著幾分幻想, 描繪著沿山坡而建的村子, 村民不是藝術家就是哲學家,
都有奇特的性情。那之前我以為人都該是中規中矩、黑白分明的。
穿過彎彎曲曲的橄欖林梯地, 陽光暖暖地照在石子路邊咖啡座的花棚,
棚下妳俯瞰眼前波光瀲灧的地中海, 海面白花花地刺目。那是妳說的"瘦人天氣", 這本書就跟著我到現在,
而馬約加在不遠的南方, 我郤始終過不了地中海。
"遠山上有一座停工多年的編織工廠, 一位沈默年輕的西班牙人, 在那兒養四百多頭羊, 還守著那地方,
因為丟不掉對老式手工業的感情。他不織, 只把四百多頭的羊毛往那兒堆, 歡迎任何有興趣的人自己編。" 就那樣, 命運把妳帶到一堆羊毛前面,
對著幾架古舊得己不靈活的巨大手織機發楞, 終於妳撿起了這古老的行業, 成為一個織者, 有聲有色的做起來。
原來生活可以不同的方式度過, 那粒種子就這麼落在我的心田,
或該說是我捕捉了它。以後當我在各地旅館的大廳上, 看見大型編織掛在牆上, 成為一道風景, 我總要向經理詢問, 這藝術家是否一位華人?
許多年後, 我也跟妳一樣, 在異鄉成家, 才知道是孤獨的力量, 迫使異鄉人走進自己, 這過程沒有浪漫,
浪漫總是年輕的心先看到的。也許這是所以妳看見羊毛而成為一名織者, 乏了, 玩弄泥巴, 捏捏揉揉, 又成了陶藝家, 專注的人, 令人感動。
在馬約加島, 妳愛穿寛大的布衣裙, 那麼多年後, 居然還是一樣的裝束, 我一眼就認得, 雖然是第一次見,
這一次我不心慌, 因為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妳。而我哪裏會想到, 十五歲隨手翻閱的一本書, 竟讓我在中年後,
坐在妳面前, 請妳親筆簽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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